乍看1974年廖繼春此作,蠻清晰的具象事物:山海、屋宇、船隻,顯而易見這是一幅尋常的漁港景色;然而本文將之納入「抽象畫」賞析,理由不外是畫中有大量的象徵式、簡潔化、抽離出純粹的視覺符號 — 也就是抽象畫基本的「點線面」、「精神性」的進階表現。故而,我們可將〈野柳早晨〉晉升為「心領神會」的純美學階層,納入「廖氏魔法」的領域。
首先讓我們按圖索驥,研究此畫構圖元素:〈野柳早晨〉第一步就刻意消解傳統風景畫的單點透視與穩定地平線。畫面中,海岸、船隻、岩石、建築與海水彼此交錯、重疊,自上而下鋪陳,同時又向畫面內部翻捲。這種「平面化的堆疊構圖」,使觀者無法以「遠—中—近」的方式進入畫面,而是被迫在色塊與筆觸之間游移。
我們接著看筆觸元素:〈野柳早晨〉展現出高度「書寫化」的特質。筆觸短而不碎,粗而不暴,帶有明顯的方向性與停頓感,彷彿行草書中的提、按、頓、挫。某些線條類似船隻或岩石,但隨即又被色塊吞沒,顯示物象僅是節奏的暫時停靠點。同時可發現畫布上有多層顏料交疊,某些地方甚至呈現近似乾刷的粗礫感,讓畫面產生「風化」般的時間質地。這並非技法上的炫示,而是一種對自然長時間侵蝕狀態的身體性回應。
接著再看廖繼春極具個人風格的色彩配置:畫面中大量使用湖水綠、藍紫、灰白、赭紅與亮黃,色彩彼此交疊卻不互相抵消,反而形成一種「濕潤的震盪感」。因為這裡的「早晨」並非印象派意義下的光線分析,而是一種帶著鹽分、潮氣與尚未散去夜色的呼吸狀態;白色並非純白,而是混雜灰、藍、綠的「氣候白」;藍色也非天空藍,而是被地形與水氣染濁的「感覺藍」,這時色彩不再服務於物象,而是成為時間的溫度計 — 凡是此種抒情、感性的色彩觀,都可印證廖繼春已徹底擺脫學院式的色彩邏輯,轉而以情緒、節奏與記憶為依歸。
如果說還有矛盾之處,那是〈野柳早晨〉並未完全走向純抽象,畫面中仍可辨識船隻、碼頭、海岸建築與人物剪影,但是,這些元素都被壓縮、符號化,彷彿記憶中的殘影。它們不再是「主角」,而是協助觀者定位於「海岸」這一語境中的線索。正是在這種「若有若無」之間,作品保留了詩性的曖昧空間。我們可理解為:觀者不是在看一處風景,而是在閱讀一段被時間沖刷過的視覺記憶。
在台灣現代繪畫史中,廖繼春的價值,體現在這種不喧嘩、不表態、卻持續深化繪畫本質的實踐上。〈野柳早晨〉既是風景,也是時間;既是鄉土,也是心境。它讓我們看到,一位畫家如何在晚年,將自然、記憶與形式,融為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存在狀態。這與廖繼春晚年繪畫中反覆出現的「不完成感」,形成高度一致的美學態度。
簡言之:廖繼春,承接了他早年自巴黎帶回的野獸派色彩解放精神,又融合了東方書寫性的節奏與氣韻,使畫面呈現出介於抽象與具象之間的「詩性中間態」。〈野柳早晨〉雖不是戲劇性的傑作,卻是一件極為耐看的成熟之作。它不以強烈形式衝擊觀者,而是以節奏、色相與空間的微妙曖昧關係,慢慢滲入觀看者的感知,最終形塑了廖氏抽象畫的基本風格。